若说大周朝,限制草根阶级跃升最大的阻碍是什么?徭役制度绝对能排进前三甲。
服徭役并不是让民夫出人出工干活就行。除了干活所用的基本工具需要民夫自己带去之外,服徭役的民夫还得自带路上耗费的口粮。工地上干活,是没有收入的,属于是完全的纯粹的义务工作,每日最多给你管一顿干饭,一顿稀饭。除了自带工具,服徭役的民夫还需要自带露营的装备。
而整套家当装备下来,需要耗费不少银钱。很多村庄都是全村集资购买或者村里老少爷们合力生产几套露营装备。
一个村庄若是服徭役的民夫太少了,那就还得合并到另外一个村庄,凑够至少六人为一个小队,一同行动。而此次七月的秋季徭役很明显,又得让民夫垫资进去,这让原本就收入微薄的百姓更不堪重负。
若是没有一定殷实的家底,别说读书识字。就是服徭役都得把你服死。这种种因素的叠加,造就了湖广以南各地宗族异常团结的基础。若是,离开了宗族,虽不说寸步难行,也差不多要生活困难了。
谢秀儿正心烦意乱之时,柳韵忽然风急火燎的冲进院子。
“娘,不,不好了。泉弟,泉弟他……”气喘吁吁之下,柳韵说了半句,便被干渴的喉咙把声带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说甚?陈石头他怎么啦?”谢秀儿心思没在儿子身上,她就想着一会要怎么说服婆婆,今年不要再让丈夫去服徭役。
原本,在晒谷场捶打黄豆荚出了一身汗,又因捶打豆苗时激起不小的灰尘,干活时柳韵因此吸入不少灰尘进入身体,此刻她的嗓子就跟冒烟似的难受。喉咙里卡了半句话,想说却一时却又说不出声,她只好快步冲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又端着杯子一口喝下,这才接着说道:“我在晒谷场听小花婶子说,泉弟一个人去了梅沙圩,他一个人走路去了梅沙圩。”
“球孩子,他这不是给我添堵吗!”谢秀大怒。
可心里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难受。
“陈石头,你是皮痒了不是?这不声不响的就一个人跑去了梅沙圩。”谢秀儿气不打一处来。
转念一想,今天可没听说他休沐。
“他这是翘课,逃学了?”想到这里,她便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回头对柳韵说道:“你在家里照顾好三丫,五丫。我去梅沙圩找他去,若是你义父回来,你便告诉他一声。”
说完,冲进厨房,拿了水袋便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远在陈友河家外一里多地的黄牛背,守着三亩鱼塘和一群鸭子二十多天的陈友水,不知听谁说了今秋要征调十六岁以上丁口去桂阳监服徭役的事儿。这会风风火火的往家赶。
他知道父母和哥嫂这会一定还在家中,尚未外出去收割旱地里的黄豆苗。
“爹娘,征调民夫服徭役的通告怎么说?”
一冲进院子,他就叫喊起来,却只看到母亲在堂屋中,父亲却没见着。
大哥大嫂也未在堂屋,他正准备开口询问,父亲,哥嫂去处,却在这时哥嫂房间门打开。
大哥陈友春从房间里走出来。
“每村十丁抽三,今年村里符合征调徭役的丁口至少有一百人,村里需要出三十个人去服徭役。”陈友春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房间。
“该死的,居然要抽调这么多人去桂阳监服徭役,这么多劳力出门去了外地,地里的庄稼可怎么整?”陈友水听到了所需服徭役的人数之后,第一反应也是如何打理庄稼地里秋种的庄稼。
“听他们说,你不用去服徭役。具体是不是,族长和里正都还未出来给说法。”
陈友春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但只要里正还未正式通知大家,事情就还有变数。
“什么?大哥,可不兴你这么哄我开心。”陈友水以为自己听错了。
“骗你做甚,乡亭卫所给了二十六丁的名单,免服徭役名单里有你的名字。”陈友春道。
看着大哥认真的样子,陈友水这才兴奋起来,他站在原地一个蹬腿蹦起老高,同时还兴奋的大声喊出声:“老天爷呀,你可算开眼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这一季的鱼儿,我一定能赶上中秋节养出来。”
说着,也不管他大哥后面那句,名单通知还需等里正公布为准。转身就向着陈达广家的方向跑去。
“这可是一个好消息,石头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走在去陈达广家的路上,陈友水兴奋的说着。
“不对,村里要抽调那么多壮丁去服徭役,我家可是有五个符合征调条件的壮丁。若是,我不用去服徭役,那家里会安排谁去服徭役呀?”
想到这里,他又风风火火的转身往家里走。
谢秀儿一路火急火燎往梅沙圩赶。
她在心里猜测,儿子一个人偷跑着来圩里有可能去什么地方。首先,需要去查看的地方,便是许记杂货铺。
从许三千频繁往家里送吃食来看,她也猜到儿子和许三千有生意上的交集。除此之外,那便只有大哥与石头有生意上的交集。
想到这些,她心里便有了一个大概。
一路赶到集市南街口车马场,远远看到陈三根坐在树荫下乘凉,她便跑过去询问:“三根叔,看没看到石头来圩里?”
陈三根点头:“见着了,那小子挎着上学的书包一个人来了圩里。他说去许记杂货铺找许掌柜谈事儿。我让他谈完事儿便来此地寻我,我载他回村。”
“嗳,我的老天爷呀!这皮孩子!急死我了……”听了陈三根的话,谢秀儿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住的拍打心口,理顺急促的心气。一路走来,她的心一直是悬着的,就怕陈石头在路上被逮人拐了去。
“谢过三根叔,你歇着,我去许记杂货铺找那皮孩子。”谢秀道了声谢,转身朝着集市方向的许记杂货铺走去。
可到了许记杂货铺,却见杂货铺打烊关了大门。一颗刚刚松下来的心,立马又悬了起来。
慌乱之下,寻了边上铺子打听,许记杂货铺的掌柜是否带了家眷出门。
边上铺子的掌柜告诉她:“今日并未见许记铺子里有人从正门外出,指不定从后边小门出去了。”
闻言,谢秀儿又多问了一句,“请问,掌柜有无见着一个八九岁男孩来此寻许记的掌柜。”
掌柜的点头说:“确实有一个小孩来此寻许掌柜。不过,已经走了有一会了。有没有寻着许记铺子里的人,在下可不知。”
见掌柜这么说,谢秀道了声谢,寻着铺子边上的小巷去查看许三千家里是否还有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