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宏愿(一)
暮霭沉沉,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温鸢正坐在妆台前,手中的螺子黛在细长的眉上轻轻描绘。
“殿下,殿下,老爷回来了。”丫鬟绿枝匆匆忙忙地奔进屋内,声音中带着几分急促,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温鸢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铜镜,望向绿枝,轻声问道:“我记得常陈今天好像是去荡亲王府了吧,怎么样,常陈脸色是喜是悲?”她的声音轻柔,却难掩其中的关切与担忧。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元常陈了。身为荡亲王元鸯唯一在世的儿子,元常陈的生活却被笼罩在已故大哥元常雍的阴影之下。自小,他就不断地被拿来与战死沙场的大哥比较。
人总是习惯于追忆那些已经消失不见的人或事。就像某个远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夏天,人们总念叨着那个夏天酷热难耐,热到甚至都模糊了度过它的具体模样。
在大梁,元常陈的大哥元常雍就如同那个被不断追忆的夏天。至于元常雍究竟优秀到何种程度,生前做过哪些丰功伟绩,可能绝大多数人都已记不太清。元常陈到底有多差劲,其实大部分人也并不知晓,不过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罢了。仿佛只要故去的长子元常雍就是优秀的代名词,而活着的次子元常陈,无论如何都难以企及大哥的高度。
人们似乎总热衷于把一件不幸的事变得更加不幸。死去的长子远比活着的次子优秀,不管事实究竟如何,这种舆论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大梁。哪怕荡亲王元鸯在朝中位高权重,除了皇帝元孝文之外,几乎无人能及,却也对这种舆论走向无能为力。
脚步声由远及近,温鸢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相迎。只见元常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与落寞,往日明亮的眼眸此刻也黯淡无光。温鸢心中一紧,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问道,“常陈,可是府中出了何事?”
元常陈苦笑一声,缓缓开口:“今日回府,父王又提及大哥,话里话外都是我不如他。这么多年了,无论我如何努力,在父王心中,在这大梁百姓眼中,我始终都比不上那个早已逝去的大哥。”
温鸢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常陈,你不必如此介怀。你有你的好,这不是旁人几句言语就能否定的。”
元常陈一脸愁容,重重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满心的烦忧都甩出去,随后另一只手无力地扶住额头,声音中透着几分疲惫与凝重:“不过有件事可比我的烦恼棘手太多了。你知道吗?叔父最近就在大梁城外。”
元常陈并无叔叔,温鸢心里清楚,他口中的叔父正是自己的叔叔温北君。当年,温鸢父母双亡,是叔父温北君将她收养,视如己出。
温鸢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疑惑:“叔叔并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回想起上次与叔父分别,还是温北君出征回纥之时。前些天,战争的捷报传回大梁,听说那是一场摧枯拉朽般的压倒性胜利,回纥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被赶回了祁连山内。虽说大获全胜,但这场战役也并非毫无损失,听闻玉鼓都尉左梁在战斗中身负重伤,生死一线,令人唏嘘。
不知为何,温鸢和叔父之间仿佛心有灵犀,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那之后,两人在这大梁城中恐怕再难相见。
“这就奇怪了,”温鸢秀眉紧蹙,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叔父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大梁?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城呢?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竟然还是陛下亲自出城去见他。这其中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叔父向来行事稳重谨慎,若不是有万分紧急,至关重要的大事,断不会如此神秘行事。”
元常陈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依我看,这事应该和现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考课脱不了干系。最近吏部的考课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听说天水将军祁醉亲自下场,与文官集团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大魏自建国以来,便有着崇武的传统,武官在朝中地位颇高,手握重权。这也使得文官集团与武官集团之间的矛盾日积月累,逐渐激化。尤其是在元孝文的暗中授意下,在武官集团中威望极高的温北君被迫处死了虞州刺史刘班,此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让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之间原本就紧张的关系彻底破裂,矛盾全面爆发。
如今,双方借着吏部考课制度中徇私舞弊这一由头,纷争不断,你来我往,其激烈程度远超曾经的白党与东林党、白党与学宫党的党争,整个朝堂都被笼罩在一片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之中。
温鸢微微颔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地分析道:“如此看来,叔父此时归来,很可能是陛下想要借助他在军中的崇高威望,来制衡文官集团,进而顺利推动考课改革。”
元常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考课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文官们怎会心甘情愿地妥协退让?祁醉将军虽然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堪称万夫莫敌,但朝堂之上,靠的是唇枪舌剑、权谋算计,在这方面,他未必是那些老谋深算的文官的对手。”
“而且,”温鸢接着补充道,神情愈发担忧,“叔父若是卷入这场党争的漩涡之中,必定会成为文官集团攻击的首要目标,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叔父的性格,他向来不屑于参与党争,除非……”
“除非这考课改革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秘密和目的。”元常陈接过话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说不定,这根本就是陛下精心策划的一场布局,借着考课之名,清除朝堂上的异己势力,从而达到加强皇权的目的。”
温鸢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元常陈的手,指尖都泛白了,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若真如你所料,那这场党争恐怕会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一场血腥残酷的政治清洗,整个朝堂怕是要血流成河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元常陈陷入了沉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沉稳与坚定:“如今局势晦暗不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我们切不可贸然行事。我明日便出城一趟,去见见叔父,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了解一下他的真实想法和意图。你在大梁也要小心,听听有没有什么消息,这次考课和我们也脱不开干系。”